我本来很期待奇葩大会能展现一个精彩的演讲,让观众对躁郁症有所了解。然而这个演讲令人非常失望,是我目前看过的关于精神疾病最糟糕的演讲,但愿它不会被超越。更失望的是节目中所有人都在赞扬刘可乐,高晓松甚至建议躁郁症患者都去看这视频,非常败好感。

所幸网上很快出现了不同的意见,我主要看了豆瓣和知乎的评论,持反对态度的人并不少,就算是历来风评不佳的微博,也不缺乏批评的声音。但我还是看到了很多令我难受的言论,例如完全认可刘可乐的说法,嘲讽提出批评的人,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质疑、逼问其他有意见的患者了。

这就是我不安的原因。距离节目播出过去很多天了,热度差不多也该过了吧,可是依然有人在关注这件事,并且引发新的争论。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写点什么了,为了让我平静点儿。

首先说说她的演讲吧。

她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的痛苦,完全无法让人触动。她说抑郁的时候整天想自杀,我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种描述很烂。这种话随便是谁都编得出来,随便是谁都能这么讲,一点“用心”的感觉都没有。看到这里,我就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演讲,她不仅无法让人感同身受,甚至无法让人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她太像一个撒鸡汤的自我感动者,情绪激昂、叙事混乱、逻辑……啊,鸡汤不需要逻辑。我的看法和部分观众一样,她过分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忽视了观众的体验。我个人感觉,好像因为她聊的是躁郁症,层次就莫名拔高了许多,连简单的思考都显得深刻无比了,可能就算有意见,其他人也不想当面说出来。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刘可乐本人才是“标签”的受益者啊,如果演讲主题不是精神疾病,她得到的评价不会好到哪去。

当然也不能否认确实有很多人自称从她的演讲中受到了启发,这个问题见仁见智吧。

然后可以来说说她的演讲内容了。

那位告诉她得躁郁症的人大部分智商很高的实习医生,他的言论已经说明了他为什么是实习医生,没准他现在还是实习医生。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是感到震惊的,真是有张嘴就能胡说八道啊。

智商测试最初出现于19世纪后期,20世纪上半叶才在美国大规模推广,而且测试内容和评估标准一直有在改变,也出现过多套不同的测试方案。现在所能看见的智商测试,很可能是和过去的版本相去甚远的,在现代语境下谈论过去的天才的智商,大多没什么意义。从年代上来看,舒曼是不可能接触到智商测试的,梵高即使有机会做智商测试,也不会是现在的版本——另外,一位穷困潦倒的画家有闲心去做智商测试,而测试结果居然还能被完好保存下来,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至于另一位告诉她测试问题是反映她是否在乎对自己的看法的医生,我是没见过这样的医生,也没做过这样的测试,暂时不发表意见。不过,如果他是我的医生,我会放弃和他交谈。

她讲自己在医院里见到的少女的事情,我格外反感。也许她和那名少女在短时间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但她的演讲中没有体现这一点,我姑且认为她们的关系就是普通路人。

我在医院里也会问其他人患了什么病,有些是直接问的,有些是从别的病人那里了解到的。我从来不问其他人的经历和痛苦,也没有人来问我。如果有人和我关系比较好了,这些事,她愿意告诉我就会告诉我,如果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贸然去问话可能会刺激到其他人,随意揣测更是自以为是的做法。事实上,我和其他人,基本上都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短暂接触的人根本不会感觉到有什么问题。所以我看到这段话就觉得很荒唐,她可以有自己的疑惑,但胡乱猜测他人的情况,还公然说出自己的猜测,只能表明她非常自以为是和不尊重人。

说到争议最大的,她停药的那一部分。有很多人反对擅自停药的做法,不过也有人说她并没有主张停药,也没有说自己是不遵医嘱擅自停药,注意这一点的人都是自己想多了。我重新看了她的演讲,确定她被批评不冤。她演讲的原话是:“我就自己把药给停了”,并且完全没有与医生商量的表述。即使不说她是主张停药的,她的说法也有极强的误导性,出现这么多反对者就是证明。

我个人是反对擅自停药的,原因无他,听过不少擅自停药后复发的病人的例子,最严重的,直接自杀。无论刘可乐说停药是多么正确的选择,自我内心的力量多么强大,都是垃圾。我只想问一句:倘若有人看了这个演讲,自行停药后病情加重,谁能负责?谁能代替患者经受那些不必要的痛苦?谁能用自己的生命偿还他人的生命?这当然还只是一种担忧,可一旦真的造成了不良影响,刘可乐绝不是无辜的,客气地说,她绝不是毫无过失的。有人愿意站出来分享自己的经历,原本是值得鼓励的事,但首先他们应该尽量避免自己的话语对别人产生误导,尤其是对患者产生误导,这并不是苛求,只是起码的责任意识。连这点都做不到的人就该被批评,说难听点,蠢和坏你总得选一个吧。

她说的人生感悟,和人生意义的内容,当心灵鸡汤来看就好了。我看不出,只是为了那句话,为了那些感悟,有什么必要去看国外知名的心理医生,就连初中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啊。如果你被“意义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这句话惊艳到了,很想继续思考,哲学欢迎你。牛津通识读本系列的《人生的意义》或许不会让你失望,看看《大问题》《西方哲学史》这些入门书也行。

我知道我的态度很糟,我理解那些对刘可乐表现出恶意的患者,因为我从她的演讲里感受到了杀意。是的,如果我相信她的那些话,我会死。

明面上,她说的每句话都很温和,很励志,我来翻译下我接收到的信息吧。先声明我不是躁郁症患者,而是抑郁症患者,但是同为精神疾病,她对躁郁症的看法其实也和抑郁症有关系,我只是站在精神疾病患者的角度去看罢了。

人生的意义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你还有疑惑说明你没活明白,陷入自己的思维陷阱无法自拔。只要你觉得你好了,你的内心有足够的力量,你就可以擅自停药。你认为自己患病了,需要治疗,那就表示你不在乎自己对自己的看法,你缺乏自尊、自甘堕落。精神疾病只是社会标签,你的病没好是因为你接受了这个标签,放弃了努力治愈自己,你活该。你不同意前面的话?那是因为你不懂。如果你也有精神疾病,那你需要赶快转变思想了,否则很可能永远治不好的。

惊讶吗?荒谬吗?然而这就是真相。在某些人眼里矫情做作的鸡汤,在患者眼里也未必救命的良方,而是杀人的毒药。不了解的话,建议看一下知乎上的这个问题:有哪些不宜对抑郁症患者说的话?

我非常难过,如果刘可乐真的认为躁郁症是比抑郁症还严重的病,她为什么要说这么残酷的话?也许是她忘了,也许是她的情况特殊,她确实不懂其他患者听到这种话有多难受。我想说一句,在致力于让一颗心免于破碎的同时,请注意别毁坏其他的心灵。其实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在豆瓣上,就有被推荐看了这个视频,然后被要求像刘可乐一样振作起来的患者,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说一下对标签的看法。

我没发觉人们对精神疾病的刻板印象已经严重到了不得不纠正的程度,恰恰相反,我所看见的是,还有许多人不了解、不承认精神疾病,用它们来开玩笑,对真正的病人有偏见。例如抑郁症,有人说是矫情、软弱、彼得潘综合征,就差来个肮脏堕落了。还有强迫症,现在已经是非常普遍的玩笑用语了,但凡有个习惯、癖好的人就敢说自己是强迫症,其实连强迫思维和强迫行为的区分都不知道。作为患者,当然是希望人们不要有这些误解,不理解正常,但拿疾病来开玩笑,嘲讽别人就不好了。要消除这种误解,正需要有人去做严肃的科普,让大众了解这些所谓的“标签”,从而不将它们看作标签。

另一方面,患者接受了“标签”就会丧失自愈的能力,在我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因为被确诊了才会患病,而是因为患病才会被确诊。如果自愈的力量真这么强大,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取缔精神科,只要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病,那就万事大吉了。如果是强调治疗过程中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就更奇怪了,了解自己的情况为什么会阻碍痊愈呢?了解个人的力量有局限性,失败并不一定是个人的过错,这种心态不是会更有益吗?另外,忽略客观条件,盲目夸大个人能力,这可是传销和心灵鸡汤的常见套路啊。

最后说说我自己的经历的吧。

人生的意义实在是太普通的问题了,除此之外,还有自由、道德、自我之类的问题。我对这些问题进行过思考,得出过不同的结论,顿悟感也体会过很多次了。效果至多是短暂地解除痛苦,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次陷入抑郁状态,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再次思考同样的问题。我讨厌他人故作高深地跟我谈论问题,他们说过的话,我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也曾经相信过,那又怎么样呢?我依然喜欢思考,也在意自己的思想,而我确定这不是我痛苦的根源。

确诊之前,我看过一次心理咨询师,他的主旨和刘可乐差不多,无非是积极向上,相信自己这种正确的废话,听完以后我加强了自杀的决心。出院后我没有主动看过心理咨询师,我知道我的痛苦主要来自环境,并且认为这不是心理咨询师能化解的

在确诊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有抑郁症。我觉得我的痛苦是合理的,就像贫困的人也会患上抑郁症,可他们一般不会觉得这是异常的。我去住院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随时可能自杀,而医院的环境至少能防止自杀。所以我在医院里是正常的,也只有在医院才能表现得正常。确诊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反而是有所帮助的,按原来的状况生活下去,我不大可能活得到今天。

网易公开课上能找到一些很好的关于精神疾病的视频。涉及相关话题的综艺,我只看过《明星大侦探》第三季的无忧客栈,个人感觉还不错。相较之下,《奇葩大会》中的演讲非常差,要不是有其他比较好的演讲撑着,给这节目0星都嫌多。强迫症和抑郁症消费得还不够吗?连躁郁症都不放过了?下一次是不是还想“分享”患精神分裂症的经历啊?精神疾病患者是毁了多少次银河系啊?


我未必知道该如何治疗,但是我知道怎样能导致我自杀。我反对刘可乐的根本原因也是这个,她的言论让我感受到了那种特殊的绝望感和危机感。底线问题,没有什么可谅解的,她也不缺一两个人的鼓励和谅解。无论她本意是好是坏,哪怕这只是个过失,也必须提出严厉的批评,当然,那也是我最真诚的想法。另外,即使写完了评论,我也不觉得开心,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开心的地方,对我来说,完全没有。

我对心理咨询不感兴趣,就是因为担心心理咨询师试图改变我的三观,我也不会信任想要改变我的人。没有人永远不会痛苦,没有哪种价值观能一劳永逸地解除痛苦,现实又不是美丽新世界。况且,在我的信念里,没有痛苦和沉重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我珍惜我经历的一切也包括我的痛苦。我选择按我的心意去生活,无论成败。

刘可乐的演讲对部分患者会有所帮助,但我也相信会有不少像我一样不能接受甚至极其厌恶的患者,何况她的问题还不止出在观念说。如果她只是在东七门写文章,不拿到大庭广众下来讲也就算了,也没什么人知道,既然站上台演讲了就应该被“苛刻”对待。关系户问题不必多言,节目组不可能没办法找到精神科医生或其他的躁郁症患者来演讲了,他们选了刘可乐就已经说明问题了。我原先没有看不起马东、高晓松等人,是这个事件中他们的表现让我看不起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我很坚决地看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