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2021年间的一段时间,我喜欢看使用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等理论分析和批判作品的评论,也会使用理论进行评论和构思。然而,现在我意识到,使用或遵从这类理论,不仅干扰我对作品价值的评判,还违背我创作自由的理念。

我想要绝对的自由,而无论在现实还是创作领域,都绝不可能拥有自由,我所渴望的自由只是模糊的概念和愿景。就连我现在抗拒限制的念头,也是无意义的,我无法完全摆脱那些知识和言论的影响。明白这些事已让我感到悲哀,但我又不想放弃创作,就更为悲哀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批判产生怀疑。

我是否应该使用特定理论去评价作品。我是否认同以作品中透露的思想评判作品价值。我是否认为符合政治正确的作品可以取代或超越其他作品。我是否应该以思想去规范创作。我是否可以为迎合其他人的需求创作。我是否要将作品视为政治理论宣传读物,或者可替代娱乐工具。

在我认同特定思想时,我会自然做出上述行为,而且不会感觉不自由。我不再认同过往思想后,外界评论标准并未改变,于是我开始感觉受到束缚,感到焦虑和恐惧。

我自己会放弃自由,也渴望禁锢别人。即使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执着于思想,我依然没有完全脱离桎梏,不能用毫无成见的眼光去审视作品,也会在构思时考虑故事会被如何解读。不过,我终究希望我能再自由点。

在想法转变后,原以为是游刃有余的构思工作,变得荒诞不经。

假设我要写一部俗套的冒险小说,主线是主角团历经磨难击溃邪恶势力,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角色性别必须较为平衡,男多女少是忽略女性作用,女多男少是讨好男性读者,最好是男女或女性略多。不同阵营的角色性别也必须平衡,若正派中女性偏多是规训女性,女性偏少是轻视女性,反派中女性偏多是丑化女性,女性偏少是宣扬刻板印象,所以,最好正反派男女角色数量相同,各类角色还要有不同性别版本,每对对应角色的戏份也要大致相当。除了性别问题,种族问题也该解决。不能只有单一种族角色,不能完全没有某一种族角色,不能固化特定种族角色形象,最好是将各类角色平均分到不同种族之中。至此,想写任何具有特定定位和性格的角色,就得在小说中安排八名此类角色,让其拥有不同肤色和性别组合,并且拥有相差无几的戏份。这还是不考虑民族、信仰、政治理念和跨性别群体等因素的情况,倘若考虑更多因素,需要设计的角色还会更多,单是主角和幕后黑手就要各自占据三十人不止。这还只是角色方面,情节方面还没想呢。小说中必须安排代表不同思想的人出场碰撞,倾向性也不能太强,不能让持有某类思想的人形象过于正面或负面,也不能让结局完全有利于一方而不利于对立方……

干脆不要写了。

那么,不想冒被批判风险又不想迎合标准的人是不是就没东西可以写了,也不尽然,完全可以不写人类及其他具有鲜明先天性差异的生物,转而写不繁殖或无性繁殖的生命体,如阿米巴原虫。

写阿米巴原虫,不会冒犯任何人类群体,也不会对人类心理产生影响。如果有人提出小说和人类社会存在关联,完全可以反驳,人类又不是阿米巴原虫,有什么好代入的,试图模仿和共情阿米巴原虫的人类心理都有问题,部分角色形象不佳,阿米巴原虫都没抗议,人类凭什么抗议。

阿米巴原虫还能应用于不同类型的作品。如果要写生物间的情感,可以写不同阿米巴原虫间产生了超越繁殖本能的纯粹情谊。如果要写不同物种的斗争,可以写阿米巴原虫和其他生物争夺地盘。如果要写高位者与低位者的矛盾,可以让诸如人类的大型动物肆意破坏阿米巴原虫的生存环境,让阿米巴原虫和细菌、病毒方面的受害者联合反抗大型动物。

可见,阿米巴原虫题材,不仅安全性高,还有很强的拓展性,非常适合人类。我看以后都别写人类了,大家一起写阿米巴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