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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的信使——伊利特建国日呼吁事件内幕

考虑到读者可能不是伊利特人,或不了解三年前的事件,我会简单介绍伊利特和建国日呼吁事件。

伊利特是位于卡洛斯洲的国家,面积达300万平方公里,内含丰富矿产资源。伊利特过去不算富裕,近百年来,军事力量和国民生活水平都显著提高。不过,伊利特在国际上名声不好,原因也不稀奇,就是政府腐败,监控和压迫国民,剥夺国民权利和自由等常事。

国名源于传说中的猛兽。相传,伊利特有狮的头身,鹰的翅膀,狐的尾巴,是世间罪恶的审判者,以及人类的引导者。它与人共处时,身高等同于高大的骏马,展现威严或投入战争时,身体比三十头象相叠还高,比一百条蟒相衔还长,羽翼铺开更是遮天蔽日,不知其尽。

伊利特崇尚自然的传统文化,塑造了部分特殊风俗。

伊利特的名字,由族名和个人名两部分构成,族名是动物或植物的名字。关于名字,有一段有趣的历史。过去,大部分人的族名是父亲的族名。十六年前,全国公民信息数据库上线,部分数据接入全球公民信息数据库。十五年前,为促进公民用母亲族名,女权主义者推动实施了废除改名次数限制及下调改名许可年龄的政策。新政策实施后,社会上一度掀起改名风潮。然而,大部分改名者选择彻底更换自己的名字,不要父亲或母亲的族名,也不要家人取的个人名。当时,提倡用父亲或母亲族名的人,会遭受猛烈抨击。时至今日,改名已成家常便饭,亲戚族名全不相同已是常态。若读者接下来看到奇怪的名字,可以想到,那大概是本人为彰显个性而选择的名字。

伊利特的介绍到此为止,接下来谈建国日呼吁事件吧。

三年前的建国日,首都狮首市的广场上发生过一起事件。

大量电视台实况直播建国日庆典时,现场突发意外状况,两人在空中投下印有“推翻独裁政权,构建人民国家”的条幅,紧接着,一人冲出人群直奔总统牛·卫狮,两人手持话筒呐喊“推翻牛·卫狮”。警察反应迅速,顷刻击毙了那些人。大部分电视台在空中出现大字时就切断直播,其他电视台都播出了两人喊口号的内容,一家电视台放出了警察开枪的声音。

事后,政府宣称,这是一起被警察及时制止的恐怖袭击事件,并且封锁了网络讨论。从表面看,这种说法似乎没有问题。然而,据国外媒体报道,诸多目击者和少数不愿透露名字的警察声称,五名死者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不曾做出攻击总统或他人的举动,冲向总统的人,被击毙时所在位置距总统还很远。许多网民认为,政府在事件中反应过度了。部分人认为,在国家宪法中,人民具备言论自由,以及游行、示威等方面的自由,五人批判总统和政府完全合法,政府不应枪杀五人。另一部分人认为,五人擅自闯入活动现场,开展未经批准的抗议活动,具备刺杀总统和颠覆国家的嫌疑,被定罪是理所当然,但警察未判明情况就当场击毙他们,也不妥当。

这件事在外网流传有不同的版本。一说围观人群里藏着反叛军,反叛军趁着混乱向总统开枪,但没能击中。一说警察扫射围观人群,伤害了上百名不知情者。一说有围观者被关押审讯,不少人遭受刑讯逼供,甚至有人发疯。这些说法的真实性不得而知,毕竟伊利特网民素来喜欢编造耸人听闻的谣言。

这件事还有不同的称谓,建国日呼吁事件,建国日示威事件,建国日大屠杀,以及黯羽事件,意为让伊利特的羽毛蒙灰的事件。在我看来,其他称谓过于夸张,我选用建国日呼吁事件。

在建国日死亡的五人,事先给亲人或朋友写下了遗书,而我是帮他们送信的人。

事先表明,这篇文章中没有爆炸性新闻,没有政治宣言,只有普通人的经历。我不擅长写文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常会随意写出无关紧要的琐事或想法。如果你在读文章时感觉无趣,我先说声抱歉了。

对了,预先说明一下,伊利特语中存在指定性别的代词,不过我不会使用这种代词。近年,性别多元观念传播开来,不少人认为应当停止使用指定性别的代词。一种较为流行的观点是,性别是流动的,就算是认同生理性别的人,或多或少也会在生命中某些时刻接近异性。这并非因为人们拥有多样化的性别特质,而是因为人们在潜意识中好奇并希望获取异性的身体,或者,是因为渴望回归根源,即自我尚未诞生时,万物归一的状态。实际上,我觉得这些全是胡说八道。不过,为了避免引来流动性别论者的批判,我还是采用他们的建议。

我的全名是狐·奇路。我的父母喜欢狐,但他们的族名都不是狐,便决定将狐作为孩子的族名,而奇路的寓意是走上不平凡的人生道路。

七年前,我去狮首市上大学,认识了鹤·白杨。这个男人曾是一名程序员,九年前,因在境外建设网站而被逮捕。他哥哥是生意人,为他交了一笔保释金,将他捞了出来。此后,他就没有工作了,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会为自己喜欢的青年提供帮助,让他们能顺利留在狮首市。他看中了我,请我住进了他管理的公寓。

三年前,在我毕业后不久,白杨邀请我去他家参与活动。这种事情并不稀奇。白杨时常邀请其他人去看电影或听讲座。

我原以为那是一场普通活动,到现场后却感觉不太对劲。屋内包括我在内只有六人。我在白杨组织的活动中见过其他人,但我和他们并不熟悉。他们似乎颇为亲近,我就像是闯入熟人聚会的外来者。

白杨在厨房里,忙着做五人份的红烧排骨,六人份的爆炒菌菇等菜肴。

斜倚沙发,怀抱酒瓶,头发花白的飞机头女人是一名艺术家,全名苍鹰·吉安,人称鹰吉。他投身摄影和行为艺术领域时间较长。我在参与艺术类活动时见过他几次,听他讲过个人经历。他性格内向,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我听说近年艺术家中有种潮流,男艺术家做电钻头,女艺术家做飞机头,也许是真的。

穿着玫瑰花纹长裙,戴着贝壳发饰的人是蔷薇·薇薇。他是女权主义者,发起过不少活动。他曾经是男人,在成长过程中,感觉自己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便以双性人的身份生活。这种特殊情况让他遭受了不少非议。有些女权主义者不承认他是双性人,也不允许他参与女权主义活动。

身穿牛仔套装的女人是虎·猛虎。他是非政府组织的社会工作者,主要工作内容是协助劳工维权。他写过一部记述工作经历的书,在海外出版了,所以他在国内外都有一点名气。

留着长发,性别不明的人是灯塔水母·黑洞,大部分人叫他水螅。他是一名主播,致力于宣传关于性别多元、动物权利和共治社群的理论。或许是为了实践理论,他自称是无性别非人类生命体。他没有明显的性征,例如,突起的喉结或乳房,粗犷或轻柔的嗓音。很多人宣称自己知道他的生理性别,但都拿不出证据。有人认为他是地底人、半兽人、蜥蜴人或外星人,当然也净是些妄想。我觉得这些事都不重要。如果他的身份信息曝光,他也就没戏唱了吧。

我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就去厨房找白杨了,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品尝菜肴。

晚餐时间一到,大家就开始聊天,主要谈论自己经历的各种糟心事。我不想插话,除了白杨,也没人来向我搭话,于是,大部分时间,我就默认听着。

十点过后,我表示自己要先回屋了。此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白杨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让我等一会,接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沓信件。他拜托我,半年后,亲自将这些信件送给收信人。我等着他说报酬,但过了好一会,他什么也没说,我无奈收下信件。我答应帮忙后,他像是松了口气,其他人也不再看我,他们又继续玩乐了。

当时,我隐约感觉到会发生什么事——实际上,我确信如此。

没过多久,建国日就到了。依照白杨的嘱托,过了三个月,我开始处理信件。

白杨为我写了一封信。

由于不同理由,他们决定在建国日庆典上闹事,并且,这就近于决定在建国日死亡。白杨是行动发起者,他的主要动机是给社会带来动荡,以及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他们希望给一些人留下信息,或许是出于浪漫情怀,他们选择让信使在自己死后送信。他们给信使凑了一笔旅费,放在隐蔽的地方。白杨选择我的原因是,在目前受他照顾的青年中,他最信任我。他认为,虽然我不一定乐意帮死人做事,但我大概不会放过了解事件内情的机会。

其他人遇到白杨,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他们会选择用送信这种既不隐蔽,又不方便的方式传递信息,大概都是一路人吧。

拿到旅费后,我便踏上了旅途。

狮首市位于伊利特东南地区,因为教育和医疗资源十分丰富,加之气候还算不错,所以很多人都想在此生活。几名收信人住在这里,白杨的哥哥鹭·黑杉,吉安的一名前男友,薇薇的父母。

我先去了黑杉的公司。送给黑杉的信有两封,其中一封写给网民,请他代为发布。白杨被捕的事件曾被媒体关注,他获释后,黑杉公开与其决裂,表示不支持他的观点和行动,以后不会再帮助他。不过,我知道白杨和黑杉一直保持着联系。

黑杉收到信后,当场读完了写给自己的信。他为白杨留下的麻烦向我道歉,承诺今后会帮助我。另外,他说自己早在十多年前就改变了国籍,而且正准备离开伊利特,若我想记录旅途见闻,不必为其隐瞒身份。

白杨写给网民的信,后来被国内媒体发布了。毫无疑问,这也是他计划的一环。信的大意是鼓励网民反抗压迫,改变生活。详细内容,读者可在网上自行阅读,我便不再赘述。

然后,我去见了吉安的前男友。

他看向信封的表情十分不悦,似乎怀有蔑视或厌恶,迅速从我手中接过信件,关上了门。

之后就是薇薇的父母了。

我来到信封上的地址,却发现那里是一座公墓。在刻着薇薇父母名字的墓碑之间,我发现了一个塑料袋,其中有薇薇给我的纸条。

“抱歉,让你看到这种景象。但是,我确实想送信给父母,也确实写了信。拜托你,帮我烧掉这封信吧。如果世界上存在灵魂的话,或许,信的内容,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吧。”

我在泥地上烧尽信纸,走出了公墓。

离开狮首市,我去了位于南方的蝉鸣县。它曾经是比较繁荣的县城,但现在居民在不断外迁。吉安的另一名前男友住在这里。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表示自己和吉安不熟,不想收信,请我随意处置。于是,我丢弃了这封信。

接着,我继续向南前往蓝鲸市。这是一座海滨城市,经济颇为发达,不过,许多人只想赚钱,不愿长久居住。此处有吉安的又一名前男友,幽灵蛛·幽明,猛虎的伙伴梧桐·建平,薇薇的朋友银环蛇·菲娜。

幽明曾是电竞选手,退役后成了游戏主播。直到鹰吉死前,他还是鹰吉的男友。我往他的公开邮箱发了邮件,他决定来见我。

鹰吉去世之前,过了一段相当糟糕的日子。鹰吉过去会以拍纪录片、投放创意广告等方式揭露社会事件,吸引媒体关注,逼迫当地政府采取行动。近两年来,媒体监督策略逐渐不再起效。政府倾向将揭发者污蔑为造谣者,或者,不作回应,等待公众关注点转移。同时,不少与鹰吉合作过的人被警察逮捕或监视,包括记者、揭发者和赞助人。他和鹰吉的父母遭遇了骚扰,不时被警察盘问。大半年前,警察抓捕过鹰吉,鹰吉的家人办理了取保候审。尽管,就他所知,没有人抱怨或责怪过鹰吉,但鹰吉感到愧疚。此外,随着年龄增长,鹰吉迅速衰弱,只有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视力和精力也大不如前,难以产出新作。他认为,鹰吉的职业生涯快到头了,鹰吉大概也有同感。或许鹰吉希望拥有盛大且华丽的终作。

他得知我要给鹰吉的父母送信,告诉我不用去了。鹰吉死后不久,他们就离开故乡,销声匿迹了。他和朋友曾给他们送过钱,他们应该可以在外生活很久。他拥有鹰吉的大部分遗物,他们或许会联系他。我将信件给了他。

他打算召集鹰吉的朋友,开一场追悼派对,问我是否感兴趣。我说,我不是鹰吉的朋友,不过愿意参与。

告别幽明,我转而寻找菲娜。

建国日呼吁事件发生后,薇薇的一些朋友被警察询问过,但没有受到牵连。据说,薇薇通过网络平台获取资金支持,并不受雇于任何个人或组织。

菲娜是一名律师。应其要求,我们在他家碰面。

薇薇与父母关系很好。他决定改变性别也好,成为女权博主也好,开展公益活动也好,他们都会尽力支持。一年多前,他们遭遇入室抢劫,被不明凶手杀害了。自那以后,他就变了。

五个月前,有个女人说自己被大公司老板性侵,求他帮忙。他联系了律师和媒体,案件被传开了。但是,调查迟迟没有进展,警察没有获得任何证据。仅有那个女人的指控,老板不可能被判刑,而且可能不会被起诉。那个女人要他杀死老板,他拒绝了。之后,他的网络账号收到了很多垃圾信息,全是斥责老板或他,暗示或明示要他去杀老板的内容。他和几名朋友说起这件事,一名朋友也让他去杀老板,他与那名朋友争吵起来,最后,那名朋友表示,指使他杀人是他所在组织——血夜王莲——的计划。血夜王莲的目标是颠覆现有社会,建立少数女人做掌权者,其余女人做平民,男人都做奴隶的社会。为了实现目标,掌握财富、技术和权力的男人必须被杀死,而动手杀人者,是死不足惜的男人。他是男人,天生野蛮、低贱,具有暴戾、好战的特质,背负身为男人的原罪,以及妄图染指女人身份的僭越之罪,理应成为组织的垫脚石。如果他杀了老板,之后入狱或自杀,血夜王莲就能一并除掉两名罪人。

在薇薇看来,自己遭遇了欺骗和背叛。他将这些事情告诉菲娜等朋友,在朋友帮助下收集关于那个组织的信息。菲娜察觉到他状态异常,担心他会私自实施报复,但他表示不会。

建国日当天,薇薇的网络账号发布了关于血夜王莲的介绍、案件、证据和人员清单。名单中的人要么被逮捕,要么被杀死,要么离开了伊利特。出国者基本是社会地位较高的人,外国居民似乎也不喜欢他们,部分人被引渡回了伊利特。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菲娜说,许多人怀念薇薇,其中,也有不少人感觉悔恨。他们或多或少了解血夜王莲,不认可其理念和行动,但他们没有揭露事实。因为,他们不希望具有黑暗面的女人暴露在大众面前,而且,他们也不介意共享这群人争夺权力得来的成果。如果他们没有保持沉默,也许薇薇依然活着。

临走前,我问菲娜,最后一名要收到薇薇信息的人在哪里,他报出了看守所的地址。

看守所内,关押着薇薇过去的朋友,就是劝薇薇杀人的人。我花了些钱,得以在不必暴露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与其见面。

他痛恨薇薇,认为薇薇是天真的伪善者。自古以来,异类之间的压迫从未停止,今后也绝不会停止。压迫异类是人类本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不存在平等共处的可能性,若要阻止男人压迫女人,就必须让女人压迫男人。薇薇认为异类可以和平共处,异类之间的界限可以跨越,都是空中楼阁般的理念。而且,薇薇的行动就反驳了这些理念。目前为止,不支持血夜王莲的女人,大多没有揭发血夜王莲,少数揭发者都被处理了。只有身为男人的薇薇,让血夜王莲遭受了致命打击。薇薇再怎么自称女人,自称女权主义者,终究会站在压迫女人的一方。

我向他展示了薇薇留给他的明信片。他看完后,愤怒地咆哮起来,并且乱砸椅子,捶打玻璃,很快就被人带走了。

明信片上只有三个大字:“去死吧”。

建平已经不住在原先的地址了。我通过新闻,找到了他的新住址。

建平与猛虎曾是同事。他们都对帮助劳工维权和改善生活充满热情。但是,大约从三年前开始,他们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收入也越来越少。最终,他们和大部分同事被警察抓捕,接着被判了几个月监禁,非政府组织被迫解散。他们出狱后受到监视,不能离开蓝鲸市,便与另外四名同事共同生活。他们不仅无法进入普通企业,就连门槛较低的工厂,也不招收他们。他们猜测,维权经验或许也是导致企业排斥他们的因素。他们收留了三个不满十一岁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失联或死亡,其他亲属不愿意成为监护人。抚养孩子令他们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他们不得不寻找无需身份证明,完全不合法规的工作,接受极低的薪资,以及可能无偿劳动的处境。在此期间,他们也意识到,因找不到工作陷入困境的人逐渐增多,不得以接受压榨的人也随之增多。猛虎对这一切满怀愤懑,但无力改变。数月前,猛虎通过某种渠道,离开了蓝鲸市,此后不时会送来一笔钱。

建平读完信后,给我看了信的内容。猛虎写了记述过往几年经历的书。他希望建平将这本书的版权高价卖给外国出版社,让其作为自己的遗作发表,之后收取公众捐款,将钱用在大家和各自的亲人身上。建平说,他会照猛虎说的去做。

近来,媒体多次议论猛虎的经历。他的伙伴和孩子收获了公众的同情,得到了不少善款。他们以低价租到了房子,孩子们还进入了公立学校。

下一个目的地是雪兔镇。它位于伊利特北方地区。当地气候相较南方寒冷得多,好在剩下的旅费还够买一套防寒服装。猛虎的父亲住在这里。

我去猛虎的父亲家时,他很快就为我开了门。我说明来意后,他收下信件,接着将信件扔进了炭火桶,将信件烧毁了。他表示不知道小虎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小虎真想说点什么,应该亲自来说。

最后一名收信人是水螅的同伴,麋鹿·拉尔斯。他原本与水螅住在黄鳝市,近期去了其他地方。我在雪兔镇时,收到了他的邮件,他说自己又来到了黄鳝市。

黄鳝市气候温和,物价较低,不少需要低成本生活的人聚集于此。

我去了拉尔斯组建的共治社群。他在房租较低的区域租了一些房子,几十人在此共同居住。水螅经常发布展示成员生活的视频。除了水螅,还有部分成员活跃于网络。

送给拉尔斯的信有两封,其中一封写给共治社群其余成员。

拉尔斯召集社群成员,读了写给其他人的信。信的大意是,水螅觉得环境压抑,生活无趣,打算在建国日制造事件并逃离伊利特,希望同伴不要忘记他们的理念,以后过上理想生活。

拉尔斯读完写给自己的信后,将我带到他的房间,讲起关于水螅的事情。

水螅自称先天无性别者,不完全是谎言。他有第一性征,但外貌一直不属于性别特征明显的类型。有些人,包括他的父母,厌恶这种长相,因此也厌恶他。几乎所有人在认识他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性别。他产生了一种想法,只有明确归属于某种性别,才能获得接纳。比起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似乎更在意他的性别是什么,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十六岁时,他决定不再承认任何性别,转而自称无性别者。他的父母不接受这件事,将他赶出了家。

他投奔了一名比自己年长十岁的网友,也就是拉尔斯。后来,他成为主播,依靠小众内容和特殊身份吸引了不少观众。可以稳定获取收入后,他说想收留像过去的自己一样走投无路的人。于是,拉尔斯组建了社群。虽然他说这是共治社群,但拉尔斯认为,这只是一个庇护所,他自己应该也明白。

成为主播之后,他独自承受了网络暴力,近年,还遭受了来自社群的伤害。有些居民想模仿他做网红主播,没能成功,便嫉妒他,说他利用社群吸引关注,却独占了好处。有些居民认为他给社群捐的钱不够多,指责他自私自利。有些居民将他视为摇钱树,表面恭维他,暗地里和别人骂他是白痴、疯子或变态。

他感觉很疲累,不知道继续努力是否有意义。可是,如果放弃做主播,离开社群,他又感觉对不起拉尔斯和社群成员。他听到白杨的提议,感觉这样结束也不错,就决定一起干了。

拉尔斯告诉我,他打算放弃社群。他不会再提供资金和参与运营,所有事情都由其他成员处理。他最喜欢的孩子不在了,他不想留在这儿了。

由于我入职没多久便请长假,放假时间还超出预期,我被解雇了。我回家乡见了父母,告诉他们最近发生的事情。黑杉帮我找了一份外国的工作,我和父母一起离开了伊利特。

两周后,我听说猛虎的父亲自杀了,时间就是收信的那一天。

半年后,猛虎的遗作陆续在几个国家出版。它没有在伊利特出版,不过网络上有伊利特语版本。建平将部分资金用于支持公益事业,他说,一些人的家人死了,属于他们的资金可以用来做其他事。

十个月后,幽明告诉我,鹰吉的父母收下了信件。鹰吉死后,他们十分痛苦,不过,在旅行过程中,他们逐渐感觉,这段时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轻松。鹰吉很少看望他们,他们还时常为鹰吉的安全和未来担忧。鹰吉一死,他们不必再担心任何事情,还靠鹰吉的艺术作品赚了不少钱,生活质量好了很多。

媒体披露了更多关于血夜王莲的资讯。网络上诞生了与此相关的新鲜阴谋论。许多人从血夜王莲获取灵感,创作出文化作品。

拉尔斯走后,他组建的社群并未解散,不过规模减小了。

这就是我所知的,关于伊利特建国呼吁事件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我也不认为,他们部分网民想象中那样无私和勇敢。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机会,希望在他们死亡前多交流一下。